沒有看過夜裡的海。
雖然緊趕慢趕的，吃完海鮮奔到海邊時，天還是完全黑了下來，寬敞的海灘上，除了幾座提供燒烤的移動木屋，只有零星幾座帳篷支著，魚肉的香伴著焦味在海風里傳送。幸好有月亮，只是半圓，在一片黑暗裡卻顯得明亮無比，借了它終於走到黑夜的海邊。海水是黑色的，浪頭上還看得到一些白色，前仆後繼地湧來，我始終分不清漲潮還是退潮，反正總有一撥一撥的浪沖到我的腳麵上，等到發現海灘越變越大，才意識到這是退潮。當地人說退潮的時候不適合游泳，特別是夜裡，我們只得在淺水處漫步。
將手指放在夫的掌心裡，在分外明亮的月色裡，聽著濤聲，踏著溫潤的細沙，感受著浪花的衝擊，那一刻，很希望時間停滯。夫輕聲說心情很不好，不等我相問，便說是同事的緣故，一個個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，他的心酸得很。我笑，有人留戀原來也是一種牽絆，心不再自由，而這一切卻又正是我們日夜期盼的情感，人，真是一個矛盾的物體，總也找不到最恰當的那個點。遠處有燈光，在海的邊緣，一直以為海是沒有盡頭的，在夜裡竟然看到了它的邊。還沒等我的唏噓結束，當地人已經告訴我那不是邊，那是停在海上的漁船，多少有些欣慰，我熱愛的海，還是一如我想像的那樣博大。
這片海，我應該在許多年前就見到的，那時年少，清高得因了別人的目光可以隱藏自己的喜愛，於是，在大家到這片海來看日出的時候，我跑到了江邊去。海邊的長堤，燈塔，都是我在相片裡看熟的，在我走向海水的時候恍惚間竟是曾經遇見。想起年少的朋友們在海灘上飛揚長發，在礁石邊聽風，那已經是十七年前的事了，心底的酸就如泉湧起，指尖拂過再不光滑的皮膚，禁不住悲懷起青春來。海在瞬間裡暗淡，便是那先前明亮的月光也正巧路過雲朵而昏暗得很。
海水有些涼，便是這持續的酷熱中依然是低於皮膚溫度的涼，原是懷了下水的心而來，甚至都換好了泳衣，卻因了水溫和夜里海的深沉而猶豫。突然有海水潑到身上來，同事已經站在海水及腰處招呼，想著把我的衣服潑濕，便會老實地與海無間親近。視線裡的笑鬧聲及時趕走了我的懷舊情緒，奔向他們，在所有人的圍攻中摔倒並喝到了第一口海水。夫牽著我的手往深處，走到及胸，我的身體就飄忽起來，再不受自己的控制，我大聲的叫喊也沒能阻止夫將我的手鬆開，他說這樣就能夠像魚一樣遊起來。當海水嗆入我的鼻孔，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來臨，亂登的腳恰好碰到沙，我用力地站了起來。夫還在前方嘲笑我的膽怯，說我每次出來玩都不敢盡興，雖然心裡有些惱他的放手，但對海水的畏懼有些減少。
坐在海水里，用手臂撐著身體，讓兩隻腳飄起來，每一次海浪來襲時都會不由自主地往前衝去，身體輕得像片羽毛，在海面上起伏。喜歡上這種感覺，將身子埋入，只露出一個腦袋，一任海浪灌進耳朵，打濕頭髮。仰起頭來，看著走出雲朵的月亮，看著空中來往的飛機，看著稀少的星星，不由得輕輕脫口：大海如家。這是我年少時做過的一個心理測試，醫生問我對大海的看法，我說大海如家，沒有經過思考。因了這句話，醫生說我將來在社會上沒有什麼心理問題了自我調節能力不錯。也因了這句話，多少年來我一直愛著大海，期待著與它最親密的接觸。只是沒有想到，在這夜裡的海中，找到。不管它是什麼顏色的，什麼樣子的，於我，只體味著它的輕柔，終於理解那支歌曲：是這般柔情的你/給我一個夢想/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盈盈的蕩漾/在你的臂彎……
夫的聲音在身後飄蕩，一片心安。閉上眼，我只要這一刻的溫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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